(1): 引子
知青下放时,我正是小学一二年级时的顽童。每每听诸位讲述知青年代忆苦思甜,颇有“代沟”之叹;而每每又是以当事人的身份讲述,少有旁观印象的,自有“无兼听则明”之嫌。因此不得不匡正补缺,以正视听。楔子完了。闲话少叙,且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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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一日村头忽然锣鼓喧天,只见老老少少、村姑媳妇们连走带跑,往村南头鱼涌而去。我自然觉得奇怪,便放下画笔,离开怎么也描不圆的眼晴,转身问正在纺线的奶奶是不是要游行,奶奶说不是,是“痴心”来了。
奶奶总也赶不上潮流,对新鲜名词只能听音随别人乱叫,一直都把“自行车”说成是“自轮车”, 发音自然是湖北荆襄一带的方言。 “福儿,你不去看热闹?听说都披红挂绿,象迎亲一样,”奶奶怕我累着,极力怂恿我到外面去溜溜。
迎亲的阵势我已经见过好多遍了,没什么好看的,于是便回头继续描画工农兵的眼睛。
不觉就到了晌午时分,只见母亲扛着锄头走进家门,一边安放锄头一边兀自犯难道, “队长说知青来了,叫我们家安置午饭。可家里啥菜也没有,拿什么招待别人呢?”奶奶应道,“不是贵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随便煎几个鸡蛋,炒点儿青菜就行了。”“那总也得把客待出门呀。福儿,去菜园子割把韭菜回来。”“他正在忙他的,还是我去吧。”说着奶奶就站起身来,拍打几下衣襟,蹒跚着去割韭菜,我则装做什么也没听见。
“整天的不是写就是画,能当饭吃?哪天我把你那些玩意儿一把火全烧了!” 父亲回来了。他冷不防的猛然一声吼,吓得我一哆嗦,把眼晴涂成了黑洞,赶紧收拾水彩纸笔,深怕真的给一把火烧了似的。父亲则进到里屋,称了一袋黄豆出来递给我,“去,到二队豆腐店换点豆腐回来。”我只好接过黄豆,一溜烟地跑了。
等我换得豆腐回来,家里已是“嘉宾满座”,不知他们讲的是何方鸟语,似懂非懂, 后来才知那是武汉话。我把豆腐放在厨房的案板上,便来到正屋,却不敢进门,只是躲在门外看。只见三男一女,个个细皮嫩肉,或是穿灰色中山装,或是穿当时流行的军服,戴着毛主席像章。母亲满脸笑容,忙着端茶递水,父亲则给那三位年轻男士敬烟,只有其中的那个廋高个接了,拿在手里。那女的梳两条长辨垂在胸前,微笑着招手,想叫我过去。我赶紧扭头跑回厨房,心想她怎么和电影里的演员一样好看,耳里却听见父亲说“那是我儿子,小孩子不懂事,莫见怪”,以及那漂亮女知青的“这小家伙天庭饱满,头那么大,以后一定有出息”的混话。
说话间一切准备就绪,母亲说“上菜吧”,父亲便开始让座,我便帮着母亲端菜。本以为今日可要大饱口福,不想临了父亲一句“小孩子不能上桌”,却把我和那条黄狗一起赶到了厨房。只听见那边杯盏交错,我馋得只能不停地咽口水,等到母亲把盘子撤下来时,只剩下残羹余菜了。自此以后,我便对知青怀恨在心,发誓日后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好好出这口恶气。
凑巧我家隔壁是一栋公家的房子,凑巧队长安排那七、八个知青(究竟是七个还是八个,我记不清了)住我家隔壁,自然我日后就真的有了许多报复他们的机会,也引出以后的精彩故事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 : 赶车出行
话说那帮知青到村后闹腾了几日,慢慢安顿下来。“蜜月”已过,村民对他们的新奇也已烟消云散,各自开始忙弄自己的事情。只有我们这些玩童还对他们“热情”不减,整日象跟屁虫一样围着乱转,一有发现便哄然大笑,然后就四处传播。如“八目样的”之类的新语,自然也在我们中间很快传开,成为时髦。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知青们业已经过诸多磨难,象割麦挖地、手脚打泡的事已不新鲜。
只记得那是麦收之后、秋季开学之前的某一天,正是棉花出苓前的短暂农闲季节。一大早我们家还在吃早饭,就听见队长由村子北头一路吆喝过来,“今儿出牛槛呵,各家带上自个的粪筐钉耙呵 …”
“今儿个活轻,你也给我去,帮着多挣点工分。” 我见父亲要我也去出工,便求救似的望着母亲,母亲也就言道,“还不知让不让小孩子上工呢。”说话间听到队长 的吆喝声近了,接着就见他便走便习惯性地撸一下裤腰,斜过我家前院,朝隔壁知青住的公家屋走去。据说队长旧时演过花旦,撸裤腰的习惯可能就是那时留下的。
“我去问问队长”,说罢母亲就端着饭碗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用问。我看见他家冬梅扛着钉耙往南走。冬梅与我们家福儿一般大,她去得,福儿也就去得。”听母亲这么说,我知道是在劫难逃。母亲让我快点去换衣服,父亲则去收拾粪筐钉耙。
不一会儿我换好衣服出来,就见那个象演员的知青绕过我家麦柴堆,笑咪咪的朝父亲走过来,“大叔,我来向您借个钉耙”。“好”,父亲正好一手拿着一把,左手看看,又右手看看,就把左手的大一点的递给她,把右手小一点的塞给我。“金福小孩子也 …” 她那混字没能出口,就被父亲“多个人、多分力”的话给堵了回去。
于是乎全村男女老幼就上工了,大伙一到齐,队长就开始分工。女人和小孩耙粪装筐,男的担粪出槛。不知怎么回事,钉耙多,粪筐少,有三个男知青没有借到工具,自然就空出来了。队长想一想,就说“你们三个一人架一辆板车,干脆把粪直接运到田间去堆在地头,等明春好散”,又给他们一人分排两个小子跟班,帮忙装车卸车。我是其中一员,和中秋结伴,刚好归那个瘦高个知青统辖,我们管他叫“瘦猴”。
瘦猴喜不自禁,一边哼着“长鞭呃那个一呀甩”,手臂作挥鞭状,一边就带着我们两员小将去仓库推车。瘦猴在前,我俩在后,便走便商量着怎样使坏。中秋是他娘在中秋日生的,因而得名,他爹是生产队会计,他便依仗权势,敢说敢做,虽然口吃得话讲不清,却一肚子坏水。得此取乐良机,不用我煽风点火,他已经技痒了。
车子推出后撂在一边,又去拉马,马儿拉来了,接下去就是架车。“金福你知道怎样架车吗?”“不晓得。”“中秋你会架车吧?”“那…那…那当然”,中秋一边回答一边对着我挤眉弄眼,接着又装腔作势道,“先把…把车子摆正,把马儿赶…赶…赶到车把中…中间,再把套肩套…套上就…就完了。”
瘦猴哪曾架过车,听中秋这么一说,便如法炮之。须知马儿是往前走的,不会横行,更不肯后退。瘦猴双手抓住马嘴套子,头对头地使劲儿,一心想让马儿退到车把中间去,忙乎半天,累得满头大汗,还是无法得逞。与此同时,中秋与我则笑得人仰马翻,乐不可支。
“你两个兔崽子,没一个好东西。” 我们正闹得不可开交,不知队长什么时候来了,还在破口大骂,“中秋你狗日的,一准是你作的怪。”骂着便从瘦猴手里接过缰绳,把马儿往前引了几步,又把缰绳交给瘦猴,回身扶起车把,由上往下把马儿架了进去,边紧套肩边数落瘦猴道,“你也是,怎么能听两个娃子的”。瘦猴一时脸红脖子粗。队长架好车,拍拍手,撸一下裤腰,又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方才走开去。
车子总算架好了,拉过去很快便装满一车粪,我们都急不可耐地爬上车去坐好。
“长鞭呃那个一呀甩”,“嘚,驾!”瘦猴一挥手中树枝做成的临时马鞭,粪车就顺着大道往田野驶去。一路上瘦猴尽情享受着第一次驾车的惬意,而我和中秋却忧心忡忡,总是担心瘦猴会伺机报复。
(3) : 美女推磨
逆汉水北上,在距襄阳约一百公里处的西岸有一小河汇入,顺着小河往上行大概四、五里,紧靠小河西边有个村子,几乎全姓刘。据说是襄阳刘表后裔的三兄弟讨米至此,日后代代繁衍、聚居不散,便形成如今远近闻名的刘家台子,那便是我的故乡。
由于地处江汉平原,土壤沙质松软,虽然种啥长啥,但最宜种植的是小麦和棉花,所以那里的农民一直是春季收小麦、秋季收棉花,至今不变。棉花卖了换大米,小麦则多是自己留着吃,久而久之就形成“大米贵、小麦贱”的观念。知青下放时,棉花卖给国家设的棉花采购站,再凭购粮本限量买大米,就越发显得大米金贵了。
大米省事,淘净下锅,加水一煮就成。可小麦却不好就这么煮了吃,需得先磨成面,再做成各种面食,这下可难坏了我的知青邻居。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有大米先吃了大米再说。大米吃光了,他们仍有招,轮流当班,到隔壁四邻挨家挨户拿小麦换白面。可是慢慢他们便发现这不是个办法。
其因有二,一是我的那些叔叔伯伯、婶娘大妈们借机多收小麦少给面,那真是找上门去让人宰;二是知青们都爱面子,轮了几圈儿后谁也不愿再端瓢出门。于是乎这磨面的政务就提上了议事日程。我当然不知道高邻们是如何做的这一重要决策,也许是民主加集中,也许是自告奋勇,反正是这第一次磨面的光荣任务落在了那位像电影演员的漂亮女知青肩上。
那天搞不清究竟是早冬还是晚秋,只记得早晨下很大雾,浓的象一盆浆糊,太阳爬起一杆子高了还没收尽。父母亲早下地去了,奶奶照旧在家纺线,我也因个什么记不清的原因没去上学,在家鼓捣那些“不能当饭吃”的玩意儿。听见一声“奶奶忙着呢”,就见她愁容满面地挪进门来,说是要借家伙去磨面。
“闺女会磨面?”奶奶一边将纱车搅得呜呜叫,一边侧过脸问道。“那还不容易,把驴套上磨,拉着转圈儿不就得了呗。”嗯,知道磨面是用驴,不是用牛马,那就成,奶奶这么低声咕噜着,就回过头来支派我,手也不停,仍把纺车摇得疯转。
“福儿,你先帮‘痴心’姐姐把家伙什拿过去,把磨加上,我纺完这把就来。”“好 … 吧”,我一边不情愿地应着,一边就进里屋把面筛、簸箕、驴蒙眼等一大串东西全提溜出来,然后我们各拿一半,就出门朝村北头的公家磨房走去。说是公家的,其实是我们村地主刘庭山的,土改时他们把刘庭山结果了,那石磨就归了公。
出前院没走几步,“痴心”姐姐就回身挡在我前面,恶狠狠地说,“以后不准叫姐姐,得叫阿姨!”“可是,可是你叫我爹大叔,叫我妈大婶呀”,我据理力争。“那也不行,反正你得叫我阿姨,不准你叫姐姐。”阿姨就阿姨,我嘟哝着,心想不过是叔叔阿姨、大哥大姐的混叫,何必认那个真。那时太小,稀泥糊涂,只觉得柳眉大眼、唇红齿白的好看,却不知道甜言蜜语地讨欢心。
谁知她还不放过我,逼着立马兑现,我被逼不过,只得嗡声嗡气地叫一声,“痴心”姐姐立即咯咯有声地眉开眼笑。“傻小子,呆看什么?”我收回目光不搭理,兀自绕过她朝前走,心想这人笑起来更好看,而且有点儿象电影里的柯香。见我立马兑了现,柯香也不知得到什么东西的满足,就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和蔼可亲起来,一路上有一喳没一喳地东拉西扯,很快就到了磨房。
到了磨房放下东西时我发现忘了把小麦拖来,柯香朝墙角努努嘴说“哪儿不是?”,果然在墙角处放着一个半满的化肥袋,原来他们早已谋划好了。于是柯香开始清扫磨盘,我就去牵驴。驴牵来时磨盘也已打扫干净,我顺手把驴赶进磨房,柯香手脚利索地就把磨架上了。
还缺最后一样东西。我正要回身去找,却见柯香手中拿着个用厚黑棉布做成的象兜肚样的东西,左右里外地翻看。“这是什么?”我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从没见过此物,于是就卖弄地说,“这是驴蒙眼。”“干吗用的?”柯香显然还沉浸在新奇之中,牙根儿没把“蒙眼”两个字听进去。“就用这东西把驴的眼睛蒙上”,我又补充道。
柯香默不作声,歪着头想了会儿,开口言道,“把驴眼蒙上那驴怎么走?你小子别想糊弄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上次出槛你和中秋耍猴玩,以为我不知道?哼!”说者就比划着把蒙眼罩在驴嘴上,从下巴后面系牢,一边系一边还说,“瞧这驴眼睛多大多漂亮,蒙上这么漂亮的眼睛,亏你小子想的出来。”我心想,你的眼睛也大、也漂亮呢,只是没敢说出声来。
我见她忠言不纳、用人且疑,就站到一边准备看好戏,反正我没使坏,全是她自己闹的,我无需感到任何内疚。只见柯香连“驾”几声,那驴就是不动,她就在驴屁股上拍一巴掌,那驴走几步,就不走了,于是她就又到前面牵着驴走,可她手一松,那驴又停下不动。“这驴认生,你来赶!”“我才不管呢。”就这么僵持着,柯香无法,眼圈发红,眼看就要哭将起来。
正在此时,奶奶走进了磨房,一见这般阵势,二话没说,抄起扫把就来打我,我赶紧躲避,奶奶小脚,哪儿追得到,于是祖孙俩就围着磨盘转圈。奶奶边追边骂道,“你这狗东西,读书都读到狗肚里去了。人家闺女从城里来咱乡下,多不容易。叫你来帮忙,你却又弄鬼。我老婆子追不上、也打不动你,等你爹回来,看不打断你的腿!”柯香忙来拦阻劝解,奶奶一边站住喘气一边道,“闺女你不知道,这孩子淘呀,都是他姑爹从县上‘温乎观’(文化馆)里给他弄些水浒三国的闲书看,看得一肚子馊主意,村里老少谁他没坑过。”说罢奶奶又来追我, 我则赶紧逃出了磨房。
逃出磨房,顺势就拐进磨房台子后面的一片竹园。我在里面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也不知在哪儿转悠了多久。估摸着她们面磨得差不多、奶奶的气也消了,才又转回磨房来。我进到磨房一瞧,果然面已磨完,奶奶靠在磨盘上歇脚,柯香正忙着收拾,两人头上、身上全是白面。我不禁调侃道,“姐姐就像磨房里的白毛女。”柯香听见如此美喻,自然高兴,全忘了“叫阿姨”的喳,接着笑问道,“那你看奶奶象什么?”“象千年修行的老妖精。”“放你娘的狗屁。还不快点帮着收拾。”
其实已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了,于是我就上前背起面袋,奶奶和柯香拿着那些从家里带来的磨面工具,一起打道回府。路上我大气都不敢出,深怕又招来奶奶的一顿臭骂。
(4) : 上街行义
书说了一半,不想竟有人起哄滋事,总算平息。惊堂已响,且继续我等讲古道今的快活勾当。前两回说的都是知青下乡,不谙农家俗事而闹出笑话,而今且换个话题,讲个下乡知青行侠仗义的故事。
这侠义故事却是因我赶集卖菜引起的,所以还得从卖菜说起。列位需得耐心些,听我慢慢道来。
话说那时农户人家一年劳作,只有到年终才能分红。一应红白喜事、油盐酱醋等开销,只能靠卖蛋卖菜来对付。本来父亲有个弹棉花的好手艺,可以赚个闲钱来使,不想队长却要抓典型、割尾巴。尾巴一割,父亲别无他法,也就和其他村民一样,除了赊账借支以外,只剩下卖蛋卖菜这一条活路。
时值秋尾冬初,园子里收了许多白菜萝卜,自家留些,剩余都得卖掉。父母亲要出工,奶奶小脚出不得门,于是就只有我了。七八岁的娃子哪里晓得什么赶集卖菜。正好三爷也要去,父亲便央求三爷主卖,让我跟去帮着看摊,算是有个“人”在。三爷是个仁义非常的好心人。祖父(排行老二)早逝后,奶奶带着父亲和姑姑,许多年来孤儿寡母,全靠三爷照应。不用说,这事父亲一讲,三爷便满口答应了。
这天我们起了个绝大的大早,三爷和父亲挑着菜担子,我空着手,祖孙三代人一起匆匆赶路,往离村十几里外的镇上进发。此镇名曰“胡集”,镇西附近山里有个很大的磷矿,那里的矿工媳妇们便是我们期待光顾的主要买主。到达镇上后,父亲选好地点,摆好摊子,就赶回去出工了。因实在到的太早,四处都还是黑咕隆咚的,三爷便叫我趴在他的膝上眯上一会儿。
一眯也不知眯了多久,等我醒来时满街已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问价还价的闹声。只见三爷手里拿着杆土秤,一会儿称几根萝卜,一会儿称一颗白菜,称完后还把秤星让人看看,然后就在他的棉袍兜里掏进掏出。我看了一会儿热闹,便觉实在乏味,又见没有自己的事儿,就拿出一本不知什么名儿的破书看将起来。正看得入神,猛被一声怒吼惊起。
看官可知何事?原来只见三爷一手抓住一个长发小子的前襟,一边正泡沫四溅地骂道,“狗日的贼子, 乘老子称菜时掏我的腰包。”骂声未落,那厮乘其不备,猛然挣脱,撒腿便跑。我急忙扑将过去,勉强抱住他的一条喇叭裤腿,但毕竟人小力薄,被他一脚踹坐在地。那厮则紧赶几步,遁入人群中去,竟然无一人拦阻。
眼见贼子就要走脱,忽从人群中闪出一彪形大汉,一把揪住那厮后领,捉住手臂往后一扭,那厮便跪倒在地,接着如老鹰抓小鸡一般,连提带推,将那厮弄到我们菜摊前,一直都没松手。直到此时,那大汉方才言道,“三爷,您看贼子可是这厮?”“咦,这不是红毛麽!可巧,你如何在这里?”我与三爷几乎同时认出红毛来。
“红毛”也是下放到本村、住我家隔壁的知青,只因前额少许头发偏红,便得此雅号。初到之日他没在我家吃派饭,其后又极少走动,所以与我不太熟捻。红毛见问,便笑答道,“我到矿上会个朋友,顺便买些信封邮票,回去从这儿路过,正好这厮行窃,碰巧给我赶上了。”又低头对那贼子恨恨说道,“小小年纪,如何干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不快快把偷去的钱还给三爷!”说罢便松了手。
不知何故,那厮并不逃走,却赶紧从裤兜掏出钱来,双手捧给三爷,为示彻底,又将两边裤兜翻将出来,吊在外面,如同耸拉着的狗耳朵一般,甚是滑稽。此时,围观人群传出阵阵“将这贼子送官”的吼声。闻见吼声,那厮象被抽去筋骨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言语,只是如捣蒜一般地给红毛磕头。
红毛稍作思忖,便躬身扶起那厮,一边替他拍打膝上的灰土,一边温和言道,“小小年纪,应当学好,从今改过,以后不可再犯。去吧。”众人见红毛如此这般,大失所望,于是便悻悻散去。
见他们都散了,红毛便不经意地踢踢菜筐,问道“这两筐白菜是您的?这两筐萝卜也是您的?”又两边看看,继续嘟哝着,“都在卖白菜萝卜。您这许多东西要卖到何时!”说完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不多一会儿,又见红毛折回来,还带来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黑脸胖子,近前便收拾菜筐,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言道,“这菜他按时价全买了。”说完二人不由分说,担起菜筐便走,我和三爷只得尾随而去。行不多时便走出菜市,来到街口。红毛与那胖子在一辆印有“荆襄磷矿”字样的小卡车边停住,放下担子。那胖子忙打开车门,拿出杆大秤来,二人便麻利地过秤、装车。我和三爷插不上手,只得站在一边。
说话间四筐已空,胖子掏出皮夹数出钱来,递给红毛。红毛接过钱来,上前亲热地拍拍胖子臂膀,说些多谢关照、来日请兄弟吃酒之类的感激话语。言罢,便把钱交给三爷,口中言道,“好了,菜全卖了。咱们回家去。”
三爷接钱的手有些哆嗦,因掉光牙齿而扁凹下去的嘴巴嚅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啥也没说出来。
(5) : 寻鸡
话说我与三爷赶集卖菜,得红毛侠义相助,早早回家,自然欣喜。当日无事,便去四处尽情玩耍不提。及至兴尽腹空、记起回家之时,天色已黑,各门各户均点起悠悠忽忽鬼火一般的油灯。
“福儿今日卖菜有功,得犒劳犒劳,”刚进家门,就闻奶奶如此说道。父母已从地里回来,正在洗手,想是已知红毛义举。听奶奶说要犒劳,父亲却无异议。不时饭菜上桌,竟有一大盆鸡汤。
平日只有姑爹舅舅或别的贵客来时,奶奶才肯动刀杀鸡。虽说我今日有功,且蒙奶奶百般疼爱,如此犒劳却是史无前例。我不禁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起来,抬头看看母亲,母亲则看一看奶奶,不再理我。既有鸡吃,何必管他许多,全家便一齐动箸,大饱口福。很快汤盆见底,餐桌下面扔了一地的鸡骨头。
奶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吩咐道,“福儿把地上的鸡骨扫了,连同厨房筐里的鸡毛一起埋到菜园的空地去。”“何不就倒到粪坑里省事?”“叫你埋你就埋,如何这般多嘴。”见奶奶如此,我便不敢再多言语,一边扫起鸡骨和着筐里的鸡毛一同摸黑提到菜园去埋,一边只是纳闷。以往都是倒进粪坑,今日却要埋到菜园去,不知奶奶何以如此多事,益发觉得蹊跷。
待次日醒来,早把这事忘到爪哇国去了。吃罢早饭该去上学,背着书包出门,我便沿着村中间的大道往南走。走不多时,便见前面瘦猴背着双手缓缓踱步的背影。他那样子十分古怪,散步不像散步,观景也不像观景。只见他勾着脖子弓着腰,忽而左看看,忽而右看看,只是不往前看。左看则步子往左斜,右看步子又向右歪,遇着麦柴堆就靠边行过或绕一圈。走过他身边时,我叫声“瘦猴”,他大吃一惊,却不理睬,转而继续他的古怪行径。本想问个明白,见他不理,自觉无味,便扫兴地上学去了。
等到傍晚下学回来时,我便发现情势越发不对了。不光是瘦猴如此,他还把这古怪行为传染给了别人,红毛、柯香等其他知青也与瘦猴一样,勾脖弓腰地在住处邻近四处乱转。且听见柯香兀自嘀咕着,“仅只几日没数,如何就少了 …”。
我一边回头看他们的古怪样子,一边往家门走去,远远看见射在厨房门外地上的昏暗光亮,隐约听到奶奶在和母亲低声讲话,“ … 每每撒食便来噌吃 … ”“ 隔壁四邻 … 岂不 … ”,待我走近时,便没了声音。我径直走进堂屋,放好书包,就听奶奶说,“福儿回来了,那就开饭吧。”
正在埋头吃饭,就听到院外传来口哨声,又见有个影子鬼鬼祟祟的。奶奶就说,“勾魂的又来了。”我火速扒完碗里的饭便起身离桌,父亲瞪了我一眼没出声,母亲则在身后叮嘱道,“别野得太晚,早些回来。”我乘到厨房放碗筷之机就溜出了家门。
出得院子,正要斜过知青屋前的空地往南拐,就见柯香坐在屋内招手叫我过去。我正犹豫,又听她说道,“快过来,我有话对你说。”我便迟疑地走了过去。
我一进门,瘦猴便急急把门关了,其他知青也都从各自的房间走出,向我围了过来。我见形势不妙,赶紧回身拔腿,却已太迟。见我要逃,柯香一把抓住左臂将我拉近身边,又绞起两腿将我圈了进去,红毛和瘦猴则急忙守到门后,如门神一般。柯香一边扯着我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边挖苦道,“堂堂男子汉,如何这般胆小。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了你!”我见逃脱无望,便只得听天由命。
接着柯香便凑近前来,也不出声,只是嘻笑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思忖我近日并未干什么坏事,何以如此对我,莫不是要算总账麽?应该不至这般计较。如此一想,反觉坦然,便勇敢地望着那双秋水一般好看的大眼睛。
“你只需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你走。”柯香见我平静下来,便松开手臂坐回身子,随即盯着我问道,“你家近日可曾杀鸡吃?”我点点头算是回答。柯香与周围的人交换一下眼色,又继续言道,“我们想做个毽子玩玩,不知鸡毛可还在?”“公鸡毛才可做毽子,那是母鸡毛,不行的。再说,奶奶已叫我将鸡毛都埋了。”“没有公鸡毛,母鸡毛也可凑合。你带我去挖些出来。”“那我明日帮你挖去。”
“不行,现在就去!”见她如此情急,我不知怎么,猛然想起他们白天的反常举动,又联想到母亲与奶奶讲话的神秘,便恍然大悟,死活不肯去挖鸡毛。瘦猴急了,就吼道“若再不从,我们就连夜把你扔进大河喂鱼去。”其他人也跟着叫嚷,要把我扔进大河喂鱼。以前我到堤外大河去过,河面极宽,水流湍激,处处是漩涡,掉下去就没命了。于是便吓得要哭将起来,忙向门口奔,却又被柯香拉了回来,用绞着的双腿牢牢圈住。
红毛见状,就拿眼睛扫了一圈所有的人,于是他们便不再叫嚷喂鱼的话。
柯香则将我往后揽进怀里,低头在耳边柔声说道,“你别怕,他们只是吓唬你玩的。”稍停片刻,又道,“不去挖也罢,只要你讲出埋鸡毛的地点方位,我们有许多好东西,就都归你了。”我只觉出背后软软的,随着耳边的温热,闻见一丝从未闻过的莫名异香,刺得直皱鼻子。如此一来,哭意顿消。
众人一经提示,便纷纷如变戏法一般,拿出各式小玩意儿来。有钢笔形状的手电筒,有精致的链环,有小盒装的巧克力,也有式样新奇的毛主席像章,名目众多,难于记清。殊不知我对此类东西并无兴趣,丝毫没有诱惑的作用。只听柯香对众人言道,“我记得他奶奶讲过,这小呆子爱看闲书。”说着,便放开我起身进里屋去了。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却拿着一个绿色缎面的厚日记本,在我面前一晃,又打开首页,举到眼前。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梅花党奇案”五个字,我忙伸手去抓。柯香赶紧藏回身后,十分得意地笑道,“如何?手抄本故事,量你小子不曾见过。快快如实讲来,我便借与你看。”
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母亲高一声“福儿”、低一声“福儿”的呼唤。众人无法,只得放我出去。
见我从隔壁知青的院子过来,母亲便问,“你在知青屋里?他们和你讲些什么?”“他们问我家里可曾杀鸡吃。”“你都应了?”我哪敢回答。母亲见状,便低声骂道,“坏了,坏了,你个傻婆娘。”母亲每次上火生气,便骂我“婆娘”,似乎我是谁家媳妇似的。
母亲骂着,却没有揍我的意思。我急忙进屋,一边脱衣睡觉,一边则惶恐不安。自思惹下大祸,不知怎样收场,想来明日定然打上门来,兴师问罪。如此惶恐着,便迷糊过去。
欲知次日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6) : 唱戏 (上)
列位看官,因了一桩文字公案,把这说书的乐事误了些时日,而今且重整书堂,接了讲起。上回说到杀了隔壁知青的鸡吃,不知他们如何堪破机密,将小的诓去软硬兼施,害我一夜惶恐,生怕他们次日打上门来,兴师问罪。
不料到了次日却太平无事,竟象什么也不曾发生一般。只是有好些日子,奶奶见了“痴心”们虽是有说有笑,但言谈之间总有些讪讪的。以后两边不仅仍然有来有往,反而越发热络起来,父亲时不时还帮着修窗换瓦,母亲则常常与几个女知青说些女人们的事情。
说话间就到了晚冬腊月,乡下人杀猪买酒,准备过年,与此同时也开始嚷嚷着如何取乐。一般老百姓也就嚷嚷,有乐便乐,无乐便了。倒是干部们着实动起脑筋来,盘算着如何想个法子“正确引导”,不让村民们酒后赌博滋事,说不准他们还为此专门开过干部会议。究竟开没开会无从查考,反正他们想来想去也只有“取乐”是个办法。放电影是不可能了。全县就一台放影机,要猴年马月才可轮到一回。要想三十和正月的头几天天天有乐可取,就只有唱戏。而且还需得是自己的戏班子。
十几年前是曾有过一个戏班子的,现时那些名角们都已人老珠黄、再无人看,倒是些吹打乐手可以重新取用,于是这招募演员就成了问题的关键。演戏的人自然得会识文断字,而且要长得好看。村姑后生里也不乏读过几句书、生得清秀些的,但经过长年风吹日晒之后,仍算耐看的就极少了。苦恼之际就想到了知青身上,如此一想便豁然开朗,顿感藏龙卧虎、人才济济。知青们自然个个识文断字,虽也有一段日子的风吹日晒,但毕竟天生丽质的基础好,而且他们原本无事时就爱个吹拉弹唱、蹦蹦跳跳,这唱戏的美差正好来个人尽其才。如此一番人尽其才,戏班子几乎一夜之间就装备齐整了。
某日吃罢早饭来到学校,铃声响后的第一堂课是复习语文准备期末考试。似乎语文老师正在讲解小马过河或是农夫与蛇或是东郭先生和狼的中心思想什么的,就听见学校东面的大队部方向悠悠传来极高极细的丝弦之声,间杂着或有或无的响板和锣镲。声音飘进教室就勾着了我们这些学童的小魂,人虽在教室却如坐针毯,那顽皮之心早已追索着声音而去,哪里还管他什么小马过不过河或者蛇有没有冻死,一心只盼着下课铃响,好去探个究竟。
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终于盼到了下课铃响,便如炸了窝的黄蜂似的冲出教室,循着那勾魂的声音,寻到学校隔壁的大队部,发现会议室正是热闹所在,可门却死死地关着,门边的两个窗子早已被人占据。站在门口倒是听得真切,却无法看见里面的动静,惟其无法看见,就越发勾起好奇心来,四处寻找门路,要一睹为快。正是焦急无奈之际,猛然想起或不到后面看看,也许那儿能有办法。于是便急急绕去屋后,唯恐有人抢了先去。到了后面,果见上面有一窗子,且喜尚无人来,只是离地太高,得想个法子。好在屋檐下到处是废石残砖,很快便垒起个站脚的地方,估摸够高了,就急急手拉窗棂爬了上去。
爬上去一看,只见中间的大半间屋子都腾空了,开会的桌子椅子都推到墙角一边,上面坐满了男男女女。拉弦子打锣的正在窗子下面,只闻响声不见人,而那尖细的琴声似是京腔,却怎么也觉着有点河南梆子的味道。从窗子望去,只能看见屋子中间站着两男一女,侧对正门,那女的我一眼便认出是柯香,两个男的却不认识,一个结实粗壮、浓眉大眼,一个高个白面,似小生模样儿,甚是英俊。
只见柯香连叫两声“我说”,便比比划划、咿咿呃呃地唱将起来,唱的似乎是样板戏,具体却听不明白。唱完之后便如蚊子般低声细气的唤了一声,转身朝那位结实粗壮的家伙扑去,扑到跟前却陡然僵住,那男的却吓得倒退几步,于是满屋子便轰然大哗,柯香自己也笑得弯下身去。笑声未落,只听见一人粗暴的吼道“重来重来”,大伙儿便禁了笑声。三人重新站好,柯香又如方才一般连叫两声“我说”,又比比划划、咿咿呃呃地唱了一遍,唱完一扑,又如刚才一般到了跟前却陡然停步,满屋便又是一阵哗然。
忽听“哐当”一声铜锣落地,只见教音乐课的张老师几步从窗下窜到柯香面前,气急败坏地吼道,“让你叫一声爹如何竟这般为难?叫一声就真变成你爹了?你那样子哪里是扑向爹的怀抱,简直是斗鸡。撒娇也不会?”吼声未落,柯香一扭身跑到墙角面壁而立,看那低头耸肩的样子,似在无声地抹眼泪。
见此阵势,张老师便住了吼声,转头向会议桌上坐着的没好气道,“都下来,改排舞蹈”,于是便都缩脖子吐舌地急急走到屋子中间,女前男后地站成两排。这边张“导演”以手击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地数着,那边则做样做势地舞将起来,一会儿是前前后后的穿梭,一会儿是遛马似的转圈儿,个个将手臂伸展开去,忽上忽下的作翻云状,或身子前倾,或扭身顾盼,显出极美的身段来。
正看得上劲,猛觉左耳拧得生疼,尚未定神,已被揪下地来。欲知何人做崇,且听下回分解。
(7) : 唱戏 (中)
话说小的爬窗窥戏,被语文老师揪回教室,当日罚站背书事小,自此再不能窥戏事大。不想谁人如此多事,竟找一闲汉把持排练场所,不许爬窗窥视。而且期终散学后仍然如此,犹其可恶。初时心痒难耐,后见实在无望,才绝了念头。
也不知如何胡混地就到了大年三十。母亲将团年宴席摆放停当,父亲又装神弄鬼地祷请老祖宗们一番,一家人才渐次就坐,开始大饱口福,一边满嘴油腻地吃着,一边便说起看戏的事来。我见机便道,“柯香也在里面,不肯唤人叫爹。”
“唤人叫爹,莫不是要演《红鸾喜》?”父亲见奶奶如此误解,连忙更正说时下都破四旧、谁还敢唱老戏。“新戏没什么看头,你们去,我在家照门。”奶奶见不是老戏,就打退堂鼓,父亲也说要修菜园篱笆,母亲却说趁着今日不用待客烧火,且去快活一天。如此议论着,就听见远处锣鼓阵阵和妇人们邀约看戏的声音。
锣鼓一响,看戏到场,立时我便心急火燎,母亲却不紧不慢地东摸西摸,全无要走的样子,还说不必猴急,一时半会儿不会开戏。我自然不信,也顾不得等候母亲,便急急独自先走。
出得村子,便见人们四面八方地往学校方向涌去,男女老幼、三五成群,或经由积雪未开的大道小路,或直接斜穿绿白相间的麦田,或肩扛长凳,或赤手空拳,浩浩荡荡,络绎不绝。见此阵势,不由地担心起如何占据好位来,如此作想便越发加快了步伐,绕人穿群地朝前赶。
正急急赶着,忽闻身后似乎有人叫“呆子”,回头一扫,并不见认识的。折身正欲赶路,又闻见一声“小书呆子”的叫唤,这回听的真切,只得停步细看。只见四五步开外有一身穿绿军大衣的人正笑眯眯地走来,嘴唇鲜艳如写春联的腊光红纸,脸颊涂抹的象猴子屁股,眼眶深黑,柳眉入鬓,一时我便看呆了。“傻小子,呆看什么?”惊醒之余,借助声音方才认出是柯香来。
“就要开戏了,你如何还在这里?”“还早着呢,急什么。一通锣鼓是招人集合。”见她也与母亲同样的说法,立时觉得急急地赶的冤枉了。“今日你真的要在台上叫爹?”“你如何知道?当然要叫!赌桌无尊卑、演戏无大小吗。”既知此理,那日何以要哭鼻子。心里异议,嘴上却不敢言语。接着又有一茬无一茬地说些如何奶奶不去看戏之类的闲话, 随着人流走去。
绕过学校背后一看,我便傻了眼。只见往日召开群众大会的主席台装扮一新地成了戏台,猩红色的帷幕紧闭,台前已黑压压的坐满人,外围的长凳摆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做好了站凳观戏的架势。此时方才悟出长凳的妙处来,心里只是后悔。柯香一眼便看穿我的心思,悠悠地说道,“没搬凳子傻眼了吧?”言罢故意顿一顿,又道,“我倒有个办法。不如你跟我去到后台,既帮我照看衣物,又可就近观戏,而且幕前幕后可看个全透。”如此妙计,喜的我连忙应承,心甘情愿地作了跟班。
尾随着由侧边登上后台,果然幕前幕后一目了然。天蓝色后幕中央挂着一幅常见的毛主席画像,戏台两边各摆一排凳子,一边靠放着各种乐器,另一边靠前台处站有三、四个青年男子,围成一圈儿,十分卖力地将锣鼓胡乱敲打的山响。他们个个身着白衫蓝裤,腰间扎一红条子,脸上也象柯香,涂抹的如猴子屁股一般,只是嘴唇无色,眉毛粗黑的象木炭条。
看着看着,被柯香一把扯进幕后,又见紧挨墙根也放一排长凳,上面堆放着花花绿绿的各种杂物,长凳顶头围坐着六、七个女子,或侧身磕着瓜子,或交头接耳,又说又笑。见柯香与我走近,便都止了说笑,扭过身来。原来中间是个大火盆,炭火烧的正旺,尚未走近,已是暖气袭人,夹杂着莫名的异香,顿时熏的头昏脑涨。“咦,如何还带个尾巴来?”“邻居家孩子,被我抓来照看衣物。”于是便齐称柯香想的周全,只恨自己没能有远见的也带个跟班,如此说着柯香也加入进去,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笑。见无人理睬,我便借机逃离,一边东看西看,一边暗自寻找观戏的最佳角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停了锣鼓,只见张“导演”急急走来,先什么后什么地交待一番,又训斥那磕瓜子的女子重摸口红,训完便急急走到适时出现的斜披大衣的大队支书跟前说了句什么。说完,支书就去了前台,张“导演”便催着大家赶紧准备。前面高音喇叭里响起支书抓革命促生产的声音,后面则乱作一团。乱过一阵,就见男男女女在戏台出场口排好,均已除去外面的棉大衣,露出单衣来,男的还是那几个敲锣打鼓时的样子,女的则是一色的红短衫、绿水裤,腰间扎一墨绿色扇形围裙,煞是好看。不知何时,我怀里已塞进柯香的军大衣,稀里糊涂地站在火盆边。高音喇叭里支书还在演讲,只听前面一阵起哄,便结束了开场白。紧接着又是一阵锣鼓,随着一声气韵十足的“首场春节演出现在开始”,乐声骤起,排在台口的男男女女便依次舞了出去。
我急忙凑到先前选准的台角,探头一看,发现不中,又换了几个角度,仍是不美,便懊悔不迭,直叹上当。原来这戏是得从正面看的。此时后悔已晚,只得将就。可话说回来,后面也有后面的妙处。他们舞着舞着便时有纰漏,且还偶尔作些小动作,原以为无人知晓,不想种种丑态全被我看了去。(列位看官,此中或有不雅,恕在下一概略去不叙。)
如此舞过,便改为小戏,或独舞,或独奏,或独唱,大小相间、简繁有序。也不知过了几个回合,终于到了先前见过的三人戏。只见柯香急急将一用老太太裹头的黑青丝巾扎成的长辨接上,又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狗皮背心穿上,便出到前台,如先前排练过的样子表演起来。那一声“爹”叫的实在响亮,扑过去也没有陡然停步。戏演的是否精彩无从知晓,但始终不见观众鼓掌却是真的。或许演的精彩,只是村民们荒蛮未开,尚不曾学会鼓掌叫好的文明也未可知。
正看的有些滋味,忽然停了戏,只听见前面台下闹哄哄一片,且间有男女高嗓粗野的叫骂声。欲知何事扫兴,且听下回分解。
(8) : 唱戏 (下)
列为看官,可知前面闹腾所为何事?原来是一年轻后生,趁着看戏人多,后浪推前浪地拥挤混乱,偷手占人家小媳妇的便宜。见他二人叫骂,四周也和着起哄,场面越是不堪。支书只得紧急招来民兵骨干,将肇事者带走,又维持秩序,督促人们一排一排坐好。待整顿完毕,又才继续演戏。接着又演些什么已无法记清,好像还有高胡拉戏之类的,反正是东拉西扯、不成名目。依稀只记得当时为柯香不演“柯香”而遗憾,深感张“导演”的眼力还不如自己。
到后来又演什么群舞,男男女女倾巢出动。舞完,一声“演出到此结束”,就算收场了。于是人群四散,呼儿吆女,鬼哭狼嚎。见散了戏,立时觉得腹中空空,也顾不得等柯香,就随便将怀抱中的军大衣扔在火盆边的长凳上,窜出后台。
窜出后台才发现不知何时天早已黑了,借助身后照来的戏台上的煤气灯光,勉强辨着方向走出了场子。出了大队部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也不知走的是大路还是麦田,只是随着前面的人声磕磕碰碰、稀里糊涂地往前赶。所幸熟悉方位,不曾走错。
摸回家时,奶奶早已安寝,母亲也早已回家,正在厨房忙乎,听见我的脚步声就说,“看戏的秀才回来了,快来吃些东西,吃完还有事儿要你做。”所谓有事儿,也就是每年除夕必要祭祖的旧例。按说祭祖本没我什么事儿,只因见我读了几句书,平日又喜爱舞文弄墨,父亲就抓我的差,要我写些“故先考”、“故妣考”之类的东西。等我吃完夜宵来到堂屋,父亲已将一切准备妥当,桌上摆满香烛和纸钱包袱,只等我这个“秀才”来捉刀动笔。于是我便提笔蘸墨、当仁不让地按照父亲的指点写将起来,边写边疑惑父亲一字不识却如何把这些鬼鬼神神的事搞得如此清楚。写完又一一焚烧、磕头跪拜,直闹到满世界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起,方才完事。
到了次日大年初一,上午挨门挨户串门拜年,实指望下午闲了好去看戏,不想该是时候了却不见任何响动。原来因是临时动议,那些知青戏子们只弄出一台节目来,三十演过,就没有新招了。当时觉着实在扫兴,可现如今思想起来,在不足一月之内能排出一台戏来,也真是难为了他们。后来听说邻近的几个大队把他们接了四处去唱,也算没有枉费他们的一番辛劳。
有了这一次的经验,第二年便吸取教训,秋收一过就早早地把那些演员召集起来,张罗排戏了。其他的地方也争相模仿,依样画葫芦地也把知青中的俊男秀女们组成戏班。于是乎,方圆几十里内演戏成风。后来发展到把学校的娃子们也组织了进去,连在下也不能幸免,被弄去唱什么湖北大鼓,背记鼓词,苦不勘言。再后来,甚至发展到在全公社范围内汇演竞赛,好不热闹。此乃别题后话,不可一一尽述。
而今只讲本队知青戏班的事。且说这一年,秋收一过他们就开始排戏,着实下起大功夫来。照样在大队部会议室里,照样严加看管、不让偷窥,因此排练细节不得而知。直到新年演出时,才发现柯香仍然没演“柯香”,而是把那“喊爹”的戏给全套照搬了,又排了好多节目,一连唱了三天才唱完。
总之,为了排出这三天的戏来,他们着实倍尝辛苦。开始时只在白天操练,到后来晚上也加班。每日清早就见柯香在屋后菜园尽头呃呃哼哼、嘀嘀咕咕,晚上又到很晚才回来。虽说辛劳,可比起出工下地来却要舒坦多了。因而人也越发变得粉面如玉、唇红齿白的标致耐看,害的我奶奶每次见了都要夸个不停,说是如此标致的人儿,不知将来哪个有福的得了去。又说若是我的福儿要是再大些,定要娶了你做孙儿媳妇,臊的柯香连耳根脖子都一起红了。
随着排戏的日子渐长,村姑媳妇们渐渐开始嚼起舌头来,说知青戏子们男男女女拥被围坐背台词,又说谁跟谁出入成对、形影不离,传的沸沸扬扬、一塌糊涂。一日我放学回来,见对门的四婶正在我家,倚门而立,也在对母亲说柯香如何如何。此话刚好被我听见,便立即辩护,理直气壮地佐证说,自己好些次碰见柯香晚上回来,都是那个白面书生样的知青送至家门。二人规规矩矩,并不像她们议论的那个样子。四婶却狠狠地戳了我一指头,说你个小孩子家,懂得个屁。真是不可理议,气得我好长时间见到她时,都不再叫她。
虽然村姑媳妇们的嚼舌令人可恶,但柯香也确实因为演戏引人瞩目,日后给自己惹来许多是非,招来无尽的麻烦和伤心。
欲知是非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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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 补笔兼评点
此回收尾处虚实并行、明暗交替,列为看官不可不察。
所为明暗虚实者,明写流言可畏,暗喻人情世态;实叙顽童见闻,虚涉少年情事。草草一句'夜夜相送',便隐去多少精彩故事。试想,霜天冷月之下,旷野田地之间。或并肩而行,或前后相随;或切切私语,或默然无声。
如此诸多妙处,只因格局所限,无法入笔。既已成篇,又觉不足,故有此点补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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